Send to the far-off 1999

去年之雪今何在?


新霜

江淹渴望做官,但他门第不高,所以三十岁前一直不得志。三十一岁上,人生出现重大滑坡:他坚持要破格当南东海太守,为此和自己的府主(同时也是他的学生)吵了一架。“既然你不听我的,”最后,刘景素冷酷地说,“就去南边,给我好好想想吧!”毫不犹豫地把他从南徐州扔去吴兴做县令。这当然不是刘景素的错,这种请求原本就不合规制。但江淹仍然感到错愕,因为发现实际上他和刘景素的关系远不如自己以为的那样亲近——不难想象,提出请求多少和表示亲近有关。很少人会请求陌生人。第一次提出暂代太守被拒绝后,江淹多次旧事重提,并非死缠烂打,而是基于一种天真的想象:他并不知道这个职位对我来说有多重要。事实上刘景素完全知道,他只是认为不合适。

在吴兴的三年,江淹反复琢磨这件事。我毕竟在他幕下写了八年的文书,到底哪里出了问题?史传里的遇合故事,不都是如此吗? 然而在他琢磨清楚之前,留在北方的刘景素就因为谋反被杀死了。杀掉刘景素的萧道成——江淹的另一位赏识者——派人去吴兴请他回来。萧道成与江淹有过一面之缘,在某次动乱中(尚未成名的)萧拜托(尚未成名的)江写檄文,江淹不仅檄文潇洒,写作姿态也非常潇洒,令人见之难忘。

面对使者,江淹表现出满足的样子:“吴兴屋檐下的新霜,我也看了三年啦。”于是收拾东西北上当萧道成的僚佐,继续为他写华美的公文。萧道成很信任江淹,让他做到中书侍郎——当年在刘景素幕府,江淹不过是一个吴兴令而已啊。他们始终尊敬对方。几年后萧道成去世,他感到悲伤,为萧道成写诔文。虽然大家普遍认为江淹的才思此时已经衰竭,但这确实也是不错的文章。

另一个故事则与江淹的两任府主全然无关。刚刚从吴兴回来后,他把自己关在家里不见宾客,写了《还故国》。其中最为人称道的部分是:(能够重新回到建康,我多么的高兴啊。)一路上桃花盛开,春风拂面,红草耀眼如电,绿树闪光似烟。他二十岁时在建康担任过五经侍读,负责教王子们(孝敬王刘子鸾、始安王刘子真、建平王刘景素)读书,这时候三位皇子都已经在动乱中先后死去。某一个瞬间,他望向窗外明艳的桃花,慢慢地想:快乐和悲恸,都来得太快了一些……《还故国》是他最后一份为人称道的文学作品。萧道成登基后,江淹把主要精力都放在了政治文章上。后来一些年,许多人上书希望为刘景素平反,因为他是一位风评很好的王子,其实是被当时暴虐的皇帝逼反的。江淹暗自咀嚼这些文章,没有更多表示。他给自己的文集作序,在起始部分写:弱冠,以五经授宋始安王刘子真。也没有提到另一位学生、前任府主刘景素的名字。

《自序》是江淹对自己人生的真诚总结吗?今天我们阅读这篇干巴巴的文章,可以轻而易举揪出许多缺乏诚意的部分,譬如江淹声称自己被贬为吴兴令完全是因为建平王刘景素想要谋反,自己多次劝谏引起反感,而代任南东海太守的事被轻轻带过。或许更合适的态度是把《自序》看作一种对过去的梳理,他试图解释发生了什么,但在某些瞬间难堪地扭过头去。

我们可以看到他在结尾部分写:怎么能够为了后世的名声,而忘却生前的欢乐呢!这当然只是魏晋以来表现情操的套语,或许也有那么一点真诚的期待吗?

之后再也没有为人称道、值得编纂的诗文。江淹的文集,连同他尴尬的梳理工作,到这里就结束了。

然而文章之外的故事还在继续。江淹身历三朝,最后做到梁的紫金光禄大夫。萧宝卷登基这一年,江淹五十八岁,负责保管建康城门钥匙。九月,萧衍起兵谋反,他只身前往新林投奔,趁着夜色出城。无风无云,月色明亮,适宜远行。离去前,他最后无限眷恋地回望沉睡的建康……而城门已经覆上了新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