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要回溯到很久以前。我上小学的某一天,忽然被我爸问起:“你觉得自己是哪里人呢?”以前似乎没人这么问过,或者有人问过而我没想过。我想了一下,说我为什么非得是哪里人?他说:“比如你看一场球赛……可以选择支持自己的主场,不然不是很没意思吗?”我说,但我不看球赛啊。然而除去可以挑选的爱好,还有别无他法的生活。弄不清这些事情,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就没有办法平稳地生活——我当然知道无论怎样生活都会继续,但它成了一个坎,一个万能的借口,每当发生什么,我都忍不住要回头观望一下:今天我不得不面临这么多的选择、这么多的困惑,是否是因为缺乏了一些前置条件、一些属于自己的底色?
我出生在西北,籍贯在东北,从小在南方长大:小学到高中,我在南方某处稳定持久地浪费生命,但这座城市似乎也没在我身上打下什么深刻的烙印。大概因为没有从任何一个故乡汲取生长所需的养分,到了上海之后,我时常感觉到一种迅速的磨损:按照读过的那许多理论与模板,一个人年轻人为了某件事离开家乡,总会在异域与故乡的罅隙之间生成自我的观照。而我完全没有。记忆里的故乡没有留给我任何东西用来与陌生的城市对抗,所以我在上海消失了,查无此人,难以辨认。每年我在家和上海之间往返十几趟,地铁转高铁转地铁再转出租车。坐在高铁上的时候把额头贴在车窗上向外看,我熟悉每一个停靠的站台,熟悉路过的所有新区、开发区、湿地和商圈,就像小时候坐公交车穿过整个城市去上学的时候我把额头贴在车窗上,熟悉窗外一闪而过的各色招牌。商铺招牌让我获得了对汉字最初的认知,而那些站台让我获得把时间和空间联系在一起的能力:我会晕车,没办法在高铁上看手机或者读书,所以习惯于在心中估算还有多久抵达下一个站台,依靠这个打发时间。
我有很多用来打发时间的爱好,但在可以作为谈资的爱好之外,对我自己来说,最重要的还是在陌生的地方走来走去,想不出有什么比这更快乐,大概因为比起思考我更依赖体感。在上海的第一个夏天我还没有学会喝酒,而且很穷,而且不认识能够一起喝酒的人,入夜后经常一个人慢慢地从学校走到江湾站,又从江湾站走到同济大学门口。中间大多是老旧居民区,穿行其中让我感到近乎归属感的眩晕。我来上海前一年,为创建文明城市,夜市摊被彻底清除,所以我什么宵夜也买不到,只在出门较早的时候能从尚未关门的水果店买到打折果切。如果是哈密瓜和葡萄,一般没什么问题;如果是西瓜就需要小心甄别,其中必然有几块已经变质……我的夏天有一部分属于变质的西瓜,它们口感柔软,廉价,汁水横流,带着发酵的酸味。有时候我把它们挑出来,扔进居民楼之间的垃圾桶,更多时候错误地吃掉。
下一条路线更远的路线是去外滩。很多个周五,我从学校骑车去五角场,十号线换乘二号线,在陆家嘴站下车,走去富成路上的震旦博物馆——每个周五,震旦博物馆一直开到晚上九点。这是一个被游客遗漏的私人博物馆,富丽堂皇,学生票半价。花三十块钱,运气好的时候(指没有旅行团)可以独自站在四楼俯瞰黄浦江长达两小时。四楼的展品是佛教塑像,那些当风吴带、出水曹衣透过玻璃窗映射,丛生于林立的高楼。这一幕曾经让我震慑:佛陀世容映衬之下,才真正显出金宇澄笔下软红十丈、万花如海啊。再次有类似的感觉是在一年后的洛阳,洛阳有什么:已经改道的洛河、金谷园路、北邙山、古墓博物馆、玉米地里的盗洞、被重建的古老城市和过去了一千年仍然鲜艳的牡丹。
有时候觉得痴迷于这种超越现世的震撼,归根结底还是因为拒绝观察自己,所以非得找点别的东西把自己盖过去:我就这样走来走去,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看到很多人的故事。看到的人越多,就越觉得自己的事情没什么好讲,世界上有这么多人,我也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个。小时候有段时间非常快乐,因为几乎没有自我的概念,也不会有意识地思考自己心情如何:我只记得自己看到的东西,把它们原样储存起来,“看到”本身就让我快乐;长大以后开始反复揣度自己的情绪,试图描述和分类,但有些时候以固定的道德标准来衡量,又会很唾弃这样的行为,认为不必要这么重视自己。大概因为这时候世界变大了,有那么多的事情需要记录,所以不得不提取要点,把细枝末节删去。但我自己又有什么值得观察的呢?我的情感、我的生活,除了关乎我自己以外,还有什么意义呢?
人非得有故乡吗?我在汉语言文学系待过一段时间,总体来说这是一门比较温情的学科,一方面它宽容地让几乎所有想毕业的学生获得学位证明,另一方面学好这门学科大概还是需要一些共情能力。所以你可以看到,尽管中文系学生以找不到工作著称,但他们(相对于某些专业)较少地说一些不堪入耳的话,经常想要逃跑,也经常害怕在逃跑的过程中伤害别人……我很喜欢它,但没办法继续学下去:因为我确实不知道这一切有什么意义。这个专业同样要求观察很多东西,偶尔也需要观察自己。在观察自己的时候,故乡概念的缺位确实为我带来了一些麻烦,比如语言学课上我无法为大家介绍我的方言,民间文学导论课要求进行祖籍所在地的口述资料整理,对我来说也很难办。这是比看球赛找不到主场更加难以解决的问题,我不得不一次又一次伪造祖籍、虚构籍贯、编织故事,在这个过程中一次又一次地感到失落。难道只有我没有故乡?
读文学作品的时候,我经常以为没有故乡是不正常的,一个人怎么能没有故乡?然而也有一些时候我发现这好像也没什么不正常,我是二线城市量产小孩,和其他的二线城市量产小孩一样,双休日上不培养兴趣且多半没有结果的兴趣班,假期社会实践项目永远是公园捡垃圾,开学前最后一天约同学出门,在快餐店一起抄作业,周末偶尔跟着父母出去吃饭,从还不错的小学升入还不错的初中、高中,考上差强人意的大学。给我们归属感的不是某个地域、某种口音或饮食习惯,而是城市生活。我们从一座城市走到另一座城市,有时停留,在N多寿司、食其家、coco、一点点、罗森、全家。用车轮碾过摊铺沥青的路面,用双脚丈量铺设方砖的人行道、盲道或涂了黄色油漆的马路牙子(取决于年龄)。城中公园草皮上的绿化砖间距微妙,一步嫌窄,两步又很困难,只有来应付社会实践的小学生走在上面恰到好处。你傍晚穿着凉鞋散步经过,草叶上的露水浸湿了脚趾。城中公园的空心假山,十年前你遗落的康师傅冰红茶饮料瓶还躺在那里:你和同学拍完足以证明完成了实践的照片,在公园广场上买了二十元的饲料玉米喂鸽子。鸽子一拥而上……你的大拇指被啄伤,惊叫着松手,饲料与饮料瓶一齐掉落。五年前修地铁时改造了城中公园,卖玉米的阿婆和啄玉米的鸽子就此不知所踪,而那半瓶冰红茶始终静静躺在假山中央,和建筑垃圾、枯枝落叶、无数被丢弃的塑料瓶躺在一起,宛如一颗强行嵌入的人造心脏,如此寂寞而且忧伤。
某个周末,你在市中心商圈的西餐厅坐下,被迫听旁边人讨论赴美生子与上海学区房,就像你在上海、在南京、在杭州、在任何城市会听到的那样。你吃完午饭,去不远处一家独立书店点又贵又难喝的咖啡(因为又贵又难喝,所以人少),坐在靠窗的角落。从这个角度往下看,马路对面是设计成酒吧街的新修古建、一栋半报废的世纪初大厦和一片因为地皮太贵拆不掉的老旧小区。马路两边,三三两两的二十来岁青年男女快乐地走来走去,有的刚刚买了蔻驰,有的买了打折热风,有的在楼下全家买了关东煮和咖啡,还有的什么都没买,只是快乐地走来走去,在盲道上堆积的二手电瓶车间隙走来走去,在湿漉漉的交通标识间走来走去,在阿福副食品商店和纪梵希门店中间走来走去,开始下雨,雨停了,又开始下雨,从上午十点钟第一家商场开门到凌晨四点钟酒吧陆续关闭,上一个六点半路灯熄灭下一个六点半路灯亮起,从这里走到那里,从出租车停靠点到地铁换乘站,跨过护栏,横穿绿化带,经过天桥与地下通道,永恒快乐地走来走去,永不停息地走来走去,就这样走来走去,无可挽回,充满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