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nd to the far-off 1999

去年之雪今何在?


辗转相爱辗转相生

这可能是我2020年读到最好、最美丽的短篇小说。

《未必人》虽然以两晋之交为背景,但并不是严格意义上的历史小说:它关注的并非具体的历史事件,而是时代氛围与流动的时间。两晋之交是我偏爱的历史时段,美丽而酷烈,充满传奇与诡谋。柳具足借翻羽之口对这个时代的风貌精准概述,“门第、美貌、智慧与勇气,是这个时代的四规则。”有关西晋的文学作品大多着落在高门豪族,但在柳师傅笔下,名士与戍卒同样只是宽广背景下一朵微小的浪花。《未必人》因此温柔地荡开一笔:洛阳城外的七里桥生而有灵,名为“七里”,迎来送往,一面与尘俗间的人事纠葛,一面又体会着山林精怪之间的悲欢。柳师傅对于普通人抱有很多的温柔和理解,东有七里桥,以石为之,京师士子,送去迎归,常在此处,而偏偏是野心勃勃但碌碌无为的兵家子翻羽过桥时漫不经心地低头一瞥……恰巧望见七里在水波之中的倒影。我从前和朋友讲,古诗里常常有凝固的画面,能够向诗歌文本篇幅之外的空间无限延展;而无用桥灵七里和兵家子翻羽的相会也是一个道理,可以被视作另一个版本的“眷然顾之,使我心愁”,令时间的流速都发生变化。

这是一个非常奇妙的故事,在阅读过程中可以很容易地捕捉到三种叙事声音,代表时间的三种流速,同时也搭建起三个不同的时空:七里归属于神鬼精怪的世界,时间的河流匀速流淌。云刺史永远于深夜漫步于洛阳城,手持佛经,念诵“辗转相爱辗转相生”,而七里永远温柔迟钝地站在桥头等待,一次次困乏,一次次苏醒,直到那些曾经和他讨论过时间意义的人全都慢慢死去;而兵家子翻羽的一生是如此短促,他凭藉优雅的气度,试图成为名士王济的妹夫,加入名士清谈的席位……但败落同样迅速,是朝生暮死的蜉蝣,令人想起晋末的张方,“门阀制度中一曲平民的暴虐挽歌”。

随着故事的推进,迟钝忧郁的七里终于成为桥神,却始终永远无法离开栖身的七里桥;翻羽纵然习得了名士所需掌握的全部技能,也无法获得常山公主的垂青,他们都被困在各自的时空之中,忍受着无法言说的悲伤与愤怒……在他们之外是广大到令人潸然泪下的世界。董卓废立,鹿走苏台,铜驼荆棘,道旁苦李,鹤讶去年之雪,拥挤不堪的太康三年,围城中的春梦与屠杀。那些欲望与疼痛,短暂而酷烈的爱恨,无论来自凡人或是精怪,都汇合成奔涌不息的时间之海……轻轻滴入一个孩子的梦境。

——梦,就是我们分别之后,各自经历的永劫,然后在不经意的时空中再次相遇。

《未必人》只有一万五千左右的篇幅,但完全是中篇小说的体量。历史、梦境交叠缠绕,其间多化用掌故,初读有如不动声色展开一篇跨越时间与空间的纪行大赋;而人也好,精怪也罢,能够占据的篇幅是如此短暂,此间反差令人禁不住泪下潸然。阅读柳具足,我有时会想到一个略显奇怪的形容:她的小说是“民主”的——没有主角与配角,缺乏通常意义上的铺垫与高潮,每一个片段都有同等的力道。一切故事并不遵照逻辑发生,而像是从命运的纺锤上抽出的几缕丝线,被重新放置,很快再次扭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