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没更浪漫的了。故事是这样的,一个寻常夜晚,画匠被叫到皇宫,为残暴的中国皇帝画一朵莲花。
倘若这是一个真正的古典故事,所有人都应当能猜到结局:越残暴的人越是异常脆弱,总会在美面前流泪,就像《夜莺》所讲述的,垂死的人因为泪水与悔恨而获得新生;可关于我们的主角,他是一名过分英俊的皇帝,美与暴戾奇怪地在他身上融合成纷乱的一团,真正如同朝霞与日光一般啊……公元六世纪的东方,一切都在战争与瘟疫中飞速腐朽,而皇帝被认为是“道”的象征,是上天的孩子,仿佛上天放置在这混乱人间的标杆。但凡见过青年皇帝面容的人,没有不信服这一点的。正因如此,他的大臣们日复一日暗自忍受,眼看皇帝放逐贤士、宠爱佞幸、欢饮达旦,从无异议,并且将这种苦痛视作职责的一部分,直到他们被来自边远之地的士卒杀死,投入江水之中。
那些从北方来的士卒,不堪皇帝的暴虐,一路打进台城,为了打赌杀死供职于内府的书吏,把宫女碾成肉糜充作军粮,搬空财宝,烧毁藏书……唯有皇帝本人,不知该如何处置。他们在北方也听说了皇帝的事,把他视作不祥的精怪,因此无人敢见他,只是派军队围住宫殿,希望将他饿死。
台城被攻破的第七个晚上,勤王的军队抵达城外,叛军不得不连夜撤离。虽然认定皇帝绝不可能存活,稳妥起见,一位年轻将领奉命前去确认他的死亡。推开七日无人触碰的殿门,来自边远之地的平民子弟颇踌躇了一会儿,方才迈过门槛。精美的瓷器碎了一地,地面上贴着的金箔满是划痕。悄无声息。新鲜空气涌入,说不清的古怪气味四下弥散,香料、腥气与别的什么。面前是一张被血渍污损的屏风。他紧张地抽出佩剑。
“找一个画匠来。”屏风背面传来青年皇帝的声音。尽管已奄奄一息,仍很平静,带有不容置疑的意味,却令听到的人想要流泪,“让他为我画一朵莲花。”
少年将军一瞬间确乎被某种奇诡的咒术侵袭,下意识照做。他笨拙地行礼,缓缓倒退出去,掩上殿门。门轴吱呀作响,他方才露出懊恼的神色——又有什么办法!总会爱上什么人,把之前所有东西都忘得一干二净!
画师来自十八世纪的法国。被告知此事之时,他正在当普尔监狱为路易十六画一朵开花的仙人掌。“一定要今晚吗?”他正目不转睛修改光影,“老套的故事,我们都知道结局……”“并非如此,”对方提醒,“在东方流传的是另一个版本。”于是画师匆匆完成最后一笔,怀着好奇乘坐夜行驿车跨越整个欧亚大陆。同行的原本还有一位小说家,他在威尼斯中途下车,“东方的故事才到一半,墨已经快用光了。”这位温柔的丹麦人向画师展示空荡荡的锡制墨水瓶,“可能得掺一些水。希望在彻底失去颜色前写完,不然这只好叫《留在干涸墨水瓶底上的故事》了。”
画师在午夜抵达中国的都城。他乘坐小船经过护城河,两岸火光映照在潋滟水面上,像盛开千万朵红色莲花。勤王的军队试图拦住他,然而被涨溢的莲花挡住前路;城头的叛军也试图阻拦他,平民神箭手举起弓弩……那些箭矢,触碰到被劲风激起的红色花瓣,陡然化作洁白的飞鸟,扑棱棱离开了。等到一切复归平静,两岸的士兵往水面中望去,只看一艘孤零零的小船,随着红色的水波摇晃。
“您想要什么样的莲花?”隔着屏风,画师询问皇帝,带着一点傲慢和自负,“奥林匹斯山顶积雪那样的白色、被人鱼青睐的珊瑚那样的粉色,还是烽火照亮的水面那样的红色——我为太多人画过画,去过太多的地方,但这样的红色,还是第一次见到。”
“一朵红色的莲花。”皇帝说。他点燃最后一支蜡烛,仿佛正是为画师准备的。拉长的影子斜斜投在屏风上,“红得像没有朝霞遮挡的太阳,像鲜血,像爱人的舌尖。”
“理应如此,”画师嘟囔着拿出画具,“那么,我应当在哪里为您画这朵莲花呢?”
“你到屏风这边来。”皇帝命令他。
画师于是绕过富于东方特征的丝绸装饰物……看到了皇帝。他瞬间心软了:“请允许我……带您走吧!我是最好的画家,可以画任何东西。只需要花半刻时间,在屏风上画一艘船……东方的织锦,是那样的细腻和深邃啊,像看不见尽头的温柔水波。您知道我是怎样抵达此处的吗,我画了一艘小船,它载着我从一千多年以后的欧罗巴来到古老的中国,又带我绕过湍急的合流与英勇作战的军队。我本以为这是一个俗套的故事,就像发生过千百遍的那样:强权总会向美折腰。这是人们愿意相信的。但是……请您跟我走吧!”
皇帝难以置信地望向他,那一种神情,像是嘲弄,又像哀婉。我的朋友,当我转述这个故事,想到的是:神女对她的爱人说,“很高兴有你这么多年的陪伴……但无论如何,我永远不会老去呀。”皇帝说:“生与死难道是我在意的吗?您跨越遥远的地理与历史来到这里,难道就是为了谈论这些俗事?我叫来画匠,不是想聆听什么人的教诲,只是为了一朵莲花,我希望它能出现在面前的屏风上。”
画家于是用被烽火点亮的河水花了一朵莲花,西方式的睡莲,沉静优容,饱满细致。皇帝微微颔首,俯身观察。他穿着庄重的礼服,那些佩玉、珊瑚、宝石,对虚弱的皇帝而言,过于繁重了,画师仿佛感到同等的重压。他想趁机拽住他,将他推入画中,“请原谅我的私心!”可空气是如此沉重,他堪堪碰到皇帝镶嵌着金丝的衣摆……一瞬间,仿佛不堪重负,皇帝身侧悬挂着的玉佩滑落,跌碎一地,像一颗颗清冽的莲子。
玉碎的铿锵声令画师十分恍惚了。皇帝于是从容拾起碎玉割破手指,在莲花旁写诗。
窗外的莲花。
江水以南的莲花。
从莲花池中归来。
我穿过千千万万的人群,为您采摘最后一朵莲花。
您的心思如同莲花一般纯净。
鲜红的血液滴在屏风上,仿佛一颗雨水滴落在干涸的莲心。他的脸色越来越白,而莲花却越来越莹润舒展,越长越高,变得纤细、修长,原来那不是睡莲,而是东方诗歌中的荷花……荷花挤满屏风,红色的流水逐渐溢出来。画家好似自一场大梦惊醒,匆忙抓住一片粉色的巨大花瓣——
湍急的水流,从城市最高处的宫殿一路往下奔涌,淹没了守在门外的少年将军、已经被碾成肉糜的女官、两岸对峙的士兵、所有已经被焚烧和即将被焚烧的故事,形成浩浩荡荡的浪潮。画家乘着花瓣离开这个故事,夏天的风把他送回巴黎;而美丽的皇帝,带着他的诗歌不断下沉,荷花与诗歌包裹住他的躯壳……今天,倘若你去故事发生的地方参观,大概会听到很多故事,为爱人种下满城银杏树的政治家,永远只画半面妆的美人,在红豆树下苦读、等候爱人归来的太子。很少有人提及的是,在台城遗址的某处,一位暴虐且过分美丽的君王沉睡水中。他可以写很好的诗歌,令人沉醉。他的坟墓曾经被人挖开,大家发现墓壁四周以金粉写满了极尽绮靡、指涉不详的情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