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大风往往起于青萍之末,故事要从很久以前说起。在秦昭王的时代,楚国的都城郢都被白起攻破,王族的陵墓遭到破坏。如果要讲些耳熟能详之事以引起关注:屈大夫平也是在这一年心灰意冷,投水自尽的。
同样在这一年,一位心灰意冷的楚国乐师流浪到北方。他是楚国最好的乐师之一,擅长名为“筑”的楚地乐器。他是否为祖国的沦丧感到悲恸、是否有亲人在战争中死去?已经很难确认。但总之,他将击筑这门技艺带到北方……在先秦时代,中原的韩、赵、魏、齐等诸侯国往往被视作正统,而南方的楚国、北方的燕国,都不过是惹人讥讽的蛮夷之地。我们的楚国乐师,跨越那么遥远的空间,从南蛮到北狄,终于安顿下来,遇到他那位在青史中留下姓名的学生。
那时高渐离还只是一位普通的俊美少年,没有经历过后来的事,严格来讲并非我们所熟悉的、为秦王击筑的高渐离;他性格沉静,神态温和,眉目间有一点不自知的执拗。乐师打量着高渐离,猜测他的家世大概不会太好,因为音乐工作在那个年代并非高尚职业,仅仅是一种景观;再出色的乐师,也不过被视作珍贵的财产。他看着端坐在自己面前的少年,惊讶于他对于音乐的天赋,也惊讶于他的决心:“你为什么想到跟着我学习击筑?我不过是流浪至此的异邦人,筑也并不是燕国最受欢迎的乐器。”
高渐离微微向前倾身:“我听到您击筑的声音,心中有所感触,因此认定这是自己将要追寻的东西。”
乐师失笑:“还是这样小的年龄……怎么就能轻易断言一生的志向?恐怕是听多了高山流水一类的动人故事。你从前接触过别的乐器吗?”
高渐离说:“曾经对抚琴的技艺有所了解。”
乐师问他:“击筑与抚琴有什么不同?”
高渐离略一犹豫:“琴音克制,筑声慷慨。”
乐师于是又笑:“然。琴是君子,讲求克制;而筑慷慨以奏悲声……你确实很有音乐上的天赋。但有些事,现在你恐怕还不能全然懂得。”
在一切与传承相关的故事中,这样的话类似谶语,往往寄托着恐怖的重量。乐师将击筑的技艺托付给学生,第二年就去世了。
“我最近时常遗憾,还有很多事情没有教会你,”乐师说,“只好留给你自己去学习。”
关于琴的学习,前人已经提供了太多经验:要修身养性,培养良好的品德与见识,开阔心胸;要与自然接触,从自然的道理中习得琴声的精髓……最好的琴师,应当是位君子——虽然这只是理论上的说法,因为君子不会轻易为别人抚琴;那么,如何成为最好的击筑之人?筑这样粗鄙的乐器难登大雅之堂,没有任何先贤文字可供参考。
高渐离将老师安葬,背着来自遥远楚地的乐器踏上旅途。燕国很少有人击筑,因此老师死后没人能为他提供指导;最为高明的筑声是什么样的呢?他时常回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老师的场景,落拓的乐师箕坐在院内,左手虚虚置于弦上,右手用竹篾击弦。大概是随手奏来,声音并不慷慨,甚至不成曲调。高渐离伫立在门外静静听完,落下泪来,便走上前去,请求乐师收自己为徒。
“他击筑的技艺要比先生更为高明么?”皇帝放下手中的尺牍,饶有兴致地问,“为何朕从未听说过他的姓名。”
“不,”高渐离回答,“我后来才明白,这一切与技艺的优劣毫无干系……何况筑不是能够进入宫廷的典雅乐器,陛下没有听过也是理固宜然。”
这时候的高渐离已经有了一定的声名:大家知道他是很好的琴师,击筑比弹琴更好。富贵人家争相延请他上门弹琴,却没有人请他击筑,因为筑原本就是悲伤的音乐。贤人需要音乐,是为了克制;俗人需要音乐,是为了快乐。有谁是需要悲伤的呢?那种毫无节制、让人痛苦的情感,或许只有在很久以前的楚国有一席之地:楚国的旧俗是“酒阑倡罢,续以挽歌”,悲伤和快乐都不加掩饰,因此被视作蛮夷。
琴师高渐离,有时行走在寂寥无人的深山,有时走在烟火缭绕的人间。他已经长成俊美的青年:身姿挺拔,少言寡语,弹起琴来中正平和,完全是书中所说的君子,只是行色匆匆,不为任何东西流连。
月轮已然西沉。嬴政将批阅完毕的奏章放置到一边,露出一点不易察觉的疲倦。他叫来这位燕国乐师并不是为了听他讲述往事,但高渐离的青年时光就这样在他面前次第铺开,竟也引发了一些好奇,以至于嬴政几乎不愿打断。
此间没有旁人,而高渐离双目已眇。嬴政于是伸手抻了抻眉头,以一种平静的语气询问:“然后先生便认识了……荆轲么?”
“是。”高渐离语气也很平静,“不过并没有太多值得提及的。”
“先生与他交情深厚。”今日确实太晚了一些,嬴政感到倦意慢慢升上来,“怎么会没有什么值得提及的?”
他们坐在闹市之中相对饮酒。“你来这里找我,是希望我为你弹琴吗?”乐师问。
“不,我不是来找你弹琴,我是想听你击筑。”刺客说,“听说你的击筑声能让人落泪。”
太久没有人提过这样的要求,乐师感到诧异:“可是,你难道是为了落下眼泪才来听我击筑的吗?”
刺客回答:“那你又是为什么四处漂泊,磨炼这门能教人落下眼泪的技艺?”
——又是为了什么呢?或许这并不是一门技艺,而是与情感相关的巫术,用来确认那些过于浓郁的、无法节制的爱憎。儒生尊崇音乐,讲求的是金声而玉振之:以钟发声,以磬结尾,一切井井有条,起因与结果一一对应。但除此之外呢?是否会有一些无法捕捉、无法归并的东西?
在宋子城隐姓埋名躲避追捕时,高渐离声称自己是来自楚地的琴师。他的技艺那样娴熟,琴声又那样悦耳,大家都很喜欢他。也有一些懂得音律的人与他结交,称赞他在琴曲上的造诣——总之,没有人认出他就是击筑的高渐离。
这一年,南方的楚国已经灭亡,燕国也烟雨飘摇。大家在燕饮间谈起时事:太子丹的头颅已经被燕王割下送去咸阳,想必短时间内不会再起变故。
屋外淅淅沥沥下雨。这是公元前两百多年北方城池的春日,官道上尘土被雨点浸润,又被微风携带着穿过窗棂,带来不安的气味:关于稻草、铁器、牛粪,还有颗粒状的花粉。屋内议论停了片刻,有人道:“倘若当时太子的谋划成功——”语气并不如何憾恨,仅仅是一种叹惋。
再饮一杯,又有人接话:“倘若太子没有派刺客去咸阳,或许秦军还找不到借口打来呢!”也并非埋怨,仅仅是提出一种可能。
这些话背后本该有千钧的重量,但在这样一个危机四伏的春日说出口,竟然都很轻巧。高渐离抱着筑坐在屋檐下听他们闲谈:太子,秦王,名将,美人,刺客,还有未尝谋面的乐师。在坊间传闻中,太子是英豪,秦王是枭雄,刺客为解民倒悬殒身不恤,乐师则有如被贬谪的神祇。
他原本是被请来抚琴的,但此刻宴中起了争执,没人在意琴声是否杂乱。高渐离推开主人家的琴,又将背后的筑放下——宋子城中的百姓以为这不过是一把形制特殊的名琴——,左手虚虚压在弦上,右手解下腰间的竹尺,轻轻碰了一下琴弦。他许久没有击筑,琴弦已经在北方潮湿的春日里松垮下去,只是闷闷地响了一声,还没来得及教旁人听到,就已经随着尘土坠地。
只有一位年轻的乡中乐师注意到。他早就听闻此地来了一位技艺高超的琴师,见高渐离闲坐廊下,便要上前讨教。“叨扰了。我听说您在琴曲上有很深的造诣,想要请您指点一番。”
“对于琴曲,我的掌握实在有限。”高渐离客客气气地讲,“只在击筑这件事上,还算是有细微的可取之处。”
“这样讲法,难道您竟然是那位高渐离吗。”年轻乐师失笑,“他们说高渐离可是神仙一样的人物啊。”
“神仙一样的人物,”高渐离轻轻摁住犹自颤抖的七弦,“为什么?”
“他能演奏出最好的曲子。他从容不迫,有君子风范。他——”青年乐师卡顿片刻,仿佛自己也不好意思说出口的样子,“他是为了道义,所以在易水边击筑慷慨。”
高渐离便低下头,轻轻地笑了:“那么,你曾经听过他击筑吗?”
“未曾有过这样的机缘。”年轻乐师耐心为这位外乡人解释,“他很久没有为旁人击筑,大概只为知己而奏吧。”
“就算奏响了,又有谁愿意听呢。”高渐离说。
青年乐师看着这一位落拓的外乡人忽然站起来,离开燕会,还以为是自己言语间有所冒犯,心中暗自思忖。不一会儿,他换上从前出入燕王宫廷时的衣裳,抱着筑出现在庭前。窗外的雨还在下,宾客们的闲谈却提前结束。他们惊诧地看着这位楚地琴师带着他制式古怪的长琴,在泥泞的春雨中盘腿坐下,敲响第一个音节。
“后来的事,陛下都知道了。”高渐离说,“我在宋子城中待了不到半年,陛下的诏令就已经抵达。”
烛花发出轻微的爆裂声,而窗外的天色也已经开始泛白。就算对于勤苛的始皇帝而言,时间也拖得太晚了些。
奏章已经全部批改完毕,他终于能够将全部注意力放到面前的叛逆之人身上。咸阳宫建在渭水之北、泾水之南,而章台宫又在其中最高处。许多个清晨,皇帝注视着北坂的朝阳在大殿之中徐徐蔓延,而这一天阳光首先映照在乐师的面容上。乐师面色如常,皇帝这才想起他刺瞎了自己的双眼。
高渐离的故事停在这里:他向皇帝铺开充满疑问的记忆,却没有给出回答。为什么要学习击筑,击筑与抚琴到底有何不同?荆轲是怎样的人,燕丹呢?那些和你一样的叛逆之徒、六国余孽,你们怀揣着怎样的想法四处流窜?你知道我真正想知晓的是什么样的故事,却轻巧绕过,不置一言。
但这不是皇帝应该询问的东西。最后他只是威严地说:“你愿意为宋子城中的庶民击筑,却不愿意让朕倾听你的筑声?难道先生以为,与孤相较,那些庶民更像是先生的知音?朕以为昨日先生已经明白,朕的功绩不仅仅在于毁灭六国,更在于成就太平的天下——百姓未必关心归属于燕国还是秦国,正如燕丹、荆轲还有先生,在他们口中仅仅是茶余饭后的谈资。”
“陛下九合海内,一匡诸侯,当然是值得赞叹的伟业。”高渐离说,“但对我而言,我的挚友真真切切为此付出了代价。”
“以个人的牺牲换来万世太平,有什么不对的呢?”嬴政说,“朕知道先生向来对朕心存不满,认为朕图谋的不过是一己的功业;但海内升平也是天下人的心愿。”
“我并非不明白陛下的意思,只是世上的事并不都能讲求对错。纵然陛下真能代表六国百姓……”高渐离低声说,“我也仍然愿意为了挚友保留一己的心愿。”
始皇帝轻轻嗤笑一声:“‘一己的心愿’?朕很久没有听到这样的话了!先生所求的难道不是大义么,在大义面前,一己的心愿是多么微不足道的东西!”
“我到底不是传说中的人物,只是卑下的乐师,在乱世中有如飘转的飞蓬,能坚持保留的只有自己的情感而已。”
“说到底,先生还是不愿意为我击筑。”
“陛下一定要我击筑么?”
“先生难道不清楚么?”
“筑是悲音,于此时此地并不适宜。”
“朕希望先生为我击筑。至于别的,朕不在乎。”
“陛下只是希望听到最为高妙的音乐,听到我为自己往昔的悖逆之举俯首认错……“可我并非最好的乐师,所追求的也并非高妙的音乐。筑是没有节制的乐器,只能表达不受节制的情感。”
“多说无益。”始皇帝的耐心开始消失,“先生请罢!”
于是高渐离微微一躬身,将那张筑摘下,横在身前。这一把来自楚地的乐器散发出木头腐朽的清新香气。阳光照在斑驳的筑身,可以看到桐油已经开始脱落。高渐离在弦柱上摸索片刻,又将右手指腹放在弦上摩挲:“陛下,这一把筑已经太过陈旧,音色不比往日高亢。请陛下上前一些。”
皇帝走到高渐离置身的那片阳光中。尘埃在光线中微微旋转,皇帝感到暖意:正是北坂春色将至的时节啊。“日后朕再为先生寻找合适的乐器——一定比之前那些都要好。”
高渐离双目已眇,看不见阳光与阴影,时间于他也再无意义。他以乐师特有的敏锐听觉判断着皇帝的步伐,答道:“谢过陛下。”左手悄悄托起比平日更为沉重的筑身,等待着他走到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