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排队打卡、等待公交、不想听课的时候写的东西。关于消磨语言的流水,以及我最最亲爱的小王子安安。
夜吟
我终于要带你来看看这个故事,关于我的朋友。在为人熟知的版本里,早逝者的坟茔和胜利者的桂冠列于同册,薤露蒿里的悲歌与遥祭四望的祷辞隔着墨色栏线相望。故事的最后,幕布拉下,光线昏沉,死者藉由翰墨复活,生者的荣光在黄纸中淡去,所有角色都只剩下不朽的影子,沉默着向读者叉手道别。
不要出声。举起烛台——低一些。不是要你探看幕布背后的形状,用不着爬上舞台去摸那些暗金色的流苏。
再低一些。不要太近,也不要凝神去找,得学会假装漫不经心,有些故事只有最散漫的人才能发现。往远处看,烛光隐没的地方,颗粒状的光线有如默片。
可能还需要一点想象。那么,请把蜡烛熄灭吧。想象一下:两点暗淡的绿色藏身其中。那是他的眼睛。
言语
我的朋友安越石,是西域府名义上的都督。他非常漂亮,可惜少言语,因此做不来宴会的主人,永远是陪客。小崔翰林第一次带他来东宫赴宴,太子问他在长安是否有不习惯的地方,他坐在右手边,慢慢地摇头。博闻强识的太子怕他紧张——论年纪,这位都督毕竟还是小孩呢——又聊安国风土故事,入水辄隐的翠玉,火浣布,北斗纹样的宝刀,果真如此吗?安越石只垂着头,给大家看他微颤的、浓密的睫毛。
有人小声笑话:简直像个女孩。
太子看了说话人一眼,又温和地问:那么,你喜欢长安吗?
大家不由得屏息凝神——他年纪虽小,毕竟是昭武的王子。
漫长的沉默过后,安越石说,长安是很好的地方,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好的地方。
大家都笑了。
安越石就此在长安住下。哪怕后来太子最得势的时候,也没有人愿意主动登门拜访他:小王子实在过分寡言。平时跟在太子身边,大家只当他是漂亮摆件,摆件不必说话;然而私下相处时,他的存在无时无刻不提醒着别人,世上除了长安,还有另一个不能抵达的地方。连奉旨检校家事的小崔翰林也不喜欢和他相处:崔珣是以言语成名的,圣人也夸,崔珣出口即成的篇章,熠熠生辉有如日光映照的琉璃瓦,能够拼出华美的长安。然而安越石总是沉默,令人疑心沉默也是一种言语,甚至更为广大,连长安也在其中逐渐黯淡下去了。
而于他而言,长安的官话……太过典雅,是婉转的鸣鸟,会啄伤他的手指。
大暑
安越石第一次在宣政殿上向皇帝行礼,是在十三岁那年的大暑节气。他依照中原规矩换上合制的礼服、在丹凤门处摘下贴身携带的匕首,目不斜视地走过霜戟戍卫的丹陛,振一振对他而言过于宽大的衣袖,俯身再拜。殿内角落里冰块冒着白雾,他的汗水涔涔落下。
殿上如何对答,安越石后来已经全然忘了,想来无非就是言明父亲已经在战乱中辞世,陈述两国邦交友好,愿天子发兵协助恢复故国……这些话是别人教的,他并不能理解其中的重量。但这并不妨碍皇帝为故友辞世唏嘘、为小王子的夙慧大加赞赏。以温文而深情的慨叹引出正事似乎是中原贵族惯有的语言技巧,皇帝封他为西域府都督——一位客居长安的西域都督。
散朝后皇帝又在太和殿召见他,这次则全然是长辈的姿态,因为太和殿不是外臣该来的地方。殿外有一方水波潋滟的莲池,光影投在檐下像流动的水晶。安越石经过时正是一天里阳光最毒的午后,他在西域又绝少看见这样的场景,忍不住贪看,很快被晃了眼,感到中暑般的眩晕。这种眩晕在后来的许多年里一直伴随着他,是长安城给他的第一份馈赠。
榴花
五月,安越石路过蜀中。天色将明未明的清晨,他沿小路在山中穿行,鸟语清脆,不见人影。这是秦汉时就有的古道,青石上长满细密的青苔……倘若此时他愿意摘下遮光的帏帽,就能看到道路两侧明艳的石榴花。
你在长安不可能见到这样的情景,长安的石榴花作为异域珍宝被养在贵族的温室里,每一株都价值不菲。“石榴花为什么总要等春天过去才开放?”皇帝曾经这样询问他的臣子。“可惜庭中树,移根逐汉臣。只为来时晚,花开不及春。”对方恭谨地回答。大家都笑了,听出了这名新归降臣子的野心和抱负……安越石在东宫得势时,有人拿“移根逐汉臣”来作比,透露出对他粟特血统的讥讽和怜悯。但他本人却很平静:“石榴本来就是春夏之际开花,在西域、在长安都是一样。”
可惜庭中树是真,花开不及春倒未必值得惋惜……没说出口的话悠悠散落在长安的夜色中,被湿漉漉的晚风捕获,向南越过曲折的秦岭、富饶的广汉平原,化为黎明时分的露水,落在山中的石榴花瓣上。从前张骞从涂林安石国带回石榴种子,行到这里不慎洒落,几百年里无人问津……石榴花一年年地开着,没有人知道她们来自遥远的西域,也没有人知道在长安西市一株石榴花能卖出怎样的天价。安越石的帏帽勾到树梢,露水漱漱落下,帏帽被带着石榴花清香的露水打湿,……一片花瓣慢慢落在他的肩头。
蝴蝶
安越石在蜀中停留了一旬,期间一位知名不具的姑娘爱上了他。她总是穿朱红色的裙子,明艳得像蜀锦上繁复的鲜花。她只有十二岁,还是个小女孩——来自这个年纪的喜欢值得任何人受宠若惊。安越石蹲下问她,“您为什么喜欢我?”“我喜欢您的眼睛,像通透的碧玉,让我想起万里之外的故乡。”小女孩自己有一双金棕色的眼睛,眼神中总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忧郁,但望向安越石的时候却显出湿漉漉的亲昵——她高鼻深目、轮廓艳丽,显然有西域血统,但举止言谈完全是中原姑娘的模样。安越石感到惊奇,“我是个盲眼的胡僧。”“可您太漂亮了……”小女孩红了脸,试探着掀起他的帏帽。安越石没有阻拦。一双琥珀般的眼睛凝视着他。
她小心翼翼地伸手去碰他的眼睫。
临走时小女孩送他一件蜀锦织成的袍子。“这是你做的吗?”“我太小了,不会做这些……”小女孩低垂着脸,声音也轻轻的,“我在袍角绣了一只蝴蝶。”安越石点点头。小女孩倏忽消失,一片石榴花瓣从安越石肩头落下。他低头细嗅手中的袍子,隐约能闻到清淡的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