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所有事情都很糟,太糟了。”姜唐佐哭丧着脸对苏子瞻说。
古时候说圣人应时感命而生,而苏子瞻老师似乎是应倒霉小孩的召唤而生。他几乎是世界尚且在正常运作的一种证据,永远待在文科楼十八楼最南边的办公室的窗边喝茶(有时候是吃小点心)——文献中心每一个心情不好的倒霉小孩都能在这里找到他。推开贴了隔音条的木门、小心翼翼绕过足有一人半高的书堆,就能看到正在喝茶的(或者正在吃小点心的)的、看起来很温暖的一个苏子瞻。
苏子瞻不负责解决任何问题,但可以请大家喝茶,把烦心事暂时扔到隔音条之外。
姜唐佐坐在一堆书中间,捧着苏子瞻泡的茶,鼻子仍然一抽一抽。姜唐佐是苏子瞻亲自从南海招来的学生,虽然后来跨去别的专业,仍然把苏主任当亲老师看:当年他第一次来汴梁,走到大相国寺潮人恐惧症就几欲发作,也是苏子瞻一双手轻轻放在他的肩膀上。
“数据完全跑不出;就算跑出来,也不知道怎样写文章。”小姜说,“这样下去只好延迟毕业……”
“说起来,子由当年也没有如期毕业。”苏子瞻安慰道,往他手里塞蔓越莓小饼干。
“但那毕竟是小苏老师。”小姜这次真的是非常紧张,苏子瞻的小饼干不管用了,“我定题目之前怎么就没看到那篇论文?这下全完了。我去找朋友占卜,他也说这回肯定不会有好结果。”
文献学教授苏子瞻这辈子没有接触过数据分析……什么什么的,遗憾自己帮不上忙。这时候听到占卜,感觉终于进入业务范畴,不由得虚其前席,亲切地对姜唐佐说:
“小唐啊,不妨让我也算一卦看看。”
“苏老师还会这个吗?”姜唐佐很虔诚地按照苏子瞻说的报了两个数。
“哈哈,会一点。”苏子瞻信心满满地算了算……不知怎么,就是算不出来,脑子里有声音嗡嗡地响……难道可怜小姜的运气已经差到了超越六十四卦的程度?苏子瞻只犹豫了一秒,斩钉截铁告诉翘首以盼的小姜:“卦象很好,说你一定能写完;卦辞是……啊,短期总会波动,长线把握价值!”
“……什么?”
苏子由上月给人做顾问(天啊,谁会找物理学教授讨论投资问题?又或许这就是析万物之理?),随口应付了这么一句。本意是安慰亏到要死的赵老板再亏点也无妨,不想意外走红,几乎成了个人slogan,苏子瞻便时常拿这句调侃他。 此时下意识脱口而出,又发觉不对,决定尽早结束这一切:“总之,不用太担心。不过你们院的事,我不太懂——”他微妙地停顿一下,“或许再去问问子由?”
姜唐佐也微妙地停顿了一下:“呃。小苏老师人是很好的。”
苏子瞻鼓励地看着他。
“就是……呃,总感觉有一点凶……”他小声说,“也不是凶,但我有点,嗯,不好意思……”
苏子瞻就是想听这个,心中乐不可支,表面还是一派诚恳:“子由对学生还算是宽松的了。你来汴太晚,没赶上介甫在的时候……”
姜唐佐换了个姿势,准备洗耳恭听前辈事迹。而苏子瞻瞥了一眼,见他五官已经舒展,不再是那副将哭未哭的痛苦表情,就知道谈话差不多是时候结束了:“介甫在的时候……”姜唐佐睁大了眼睛。“——挺严的。食堂快要关门了吧?小姜你还不去吗?”
姜唐佐委委屈屈地离开后,苏子瞻也整理东西,准备吃完饭再继续工作。最近要填的报表实在太多,令他不由得有些思念王介甫……如果介甫还在,那么苏子瞻只需要照着他的表格抄录一份,又或者他早就撰写翔实报告,申明:基于以上内容,这许多表格的填写并无必要,因此建议行政优化流程而不是抓更多人来填表。
大家申请留校的时候都极热情,愿意为研究奉献人生,却没料到这奉献出的人生百分之三十最后用来填表了。苏子瞻想到王介甫穿着polo衫在台上作报告抗议填表的样子,不由得笑笑。一转眼也已经过去了许多年啊。
他把资料存档,关掉电脑前最后瞥了一眼弹窗新闻:今晚有彗星进入太阳系,能够被肉眼观测。
听起来不错,或许吃完饭散步的时候能够看到,苏子瞻想。他艰难地跨过那些自己亲手摞起的书堆,努力向门口移动。然而就在即将成功时,他看见了门口站着的、穿着汉服的人影。
文献中心喜欢穿汉服的人颇有几个,但苏子瞻没看出这是哪位,何况大晚上确实有些渗人。“同学,”他礼貌地问,“有什么事吗?已经是下班时间了,如果不是急事的话——”
“苏子瞻?”那人看起来有点茫然,声音倒很熟悉。 “你是……”
那人往前走了两步,把脸从背光阴影里露出来。
“等一下,我没看错?”礼貌温和苏子瞻忍不住倒退两步,“你是,介——”然后一脚绊倒在书堆前,几本大部头工具书咣咣砸在地上。
“——王介甫。”王介甫伸手,有点嫌弃地拉他,“啊——嚏!”
02
念书、考试的时候容易产生错觉,认为来日进学成功当上公务员,一切也是一样道理:修文、明理,然后将所学施用于民;但聪明的王介甫从上任第一天就意识到工作最重要的组成部分是和同僚吵架,必要的时候甚至动手——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他们脑子里都是些什么东西。
“他们自己或许都不知道。”在条例司当同事的时候,王介甫向苏子由抱怨。他很喜欢这个自己亲手拎进来的年轻人,做事效率高,人又聪明。
“唔。”苏子由不置可否,把有价值的奏折挑拣出来,堆到旁边。
变法没推进多久,一颗星星从天上掉了下来。
“是,天上掉了颗星星。”王介甫第若干次平静地重复,“我已经知道了。”
“那可是天上掉下的星星!”
王介甫说:“所以呢?”
“或许是官家用人不当,触怒了上天。”同僚意味深长。
王介甫掂了掂手中的笏板,觉得这一切有些离谱:“是吗,如果真是这样,您会引咎辞职吗?”
与同僚掐架乃是一件旷日持久的苦事,并非一朝一夕就能得到结果。此次同僚先于王介甫拂袖而去,王介甫算是扳回一局。然而也并没有多少胜利的喜悦,因为和同僚掐架不是目的,只是一种路径。
天色慢慢暗下来,大家都已经各自回家。王介甫写完本日最后一封回函,感觉腰酸背痛,胃里也烧得难受。他还没有吃晚饭。白天发了火,因此没人敢来触工作狂的霉头。
王介甫伸了个懒腰,站起来,抓抓乱糟糟的头发,决定随便找点吃的——或许还有中午剩下的饼子。
他推开门,晚风哗哗灌了进来。夜色出奇地亮,王介甫不由得眯起眼睛。
03
苏子瞻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王介甫,抓起手机给弟弟打电话:“子由,你现在有空吗,能不能来一趟汴大?”
电话那头的苏子由声音很模糊,大概是开了免提,而且有点不情不愿:“好的,等我忙完手上的……平甫你确定这样可以吗?要不还是再筛一遍……不过是什么事?还有,这个点了,你还在学校?”
“你不也在实验室吗?电话里说我怕你不相信。”
“哥,你先说说看。”
“王介甫穿着汉服站在我办公室门口。”
“哦——等等,你说什么?”
“王介甫,穿着汉服,站在我办公室门口。”苏子由瞥了一眼王介甫乱糟糟的头发,“看起来已经许多天没有洗头。”
“不洗澡倒是常事……可他不是该在亚美利加做他的研究?”苏子由肃然,“难道说他脾气实在太差,在那边也待不下去?”语气里有一些幸灾乐祸的担忧。
“呃。应该也不是……我刚刚打了电话过去,那边说jeff老师正在上课,虽然大家对他确实颇有微词……我就说了你不会信!还是自己过来看看。”
挂掉电话,苏子瞻叹了一口气。他精心摆放的书堆全乱了,因为这位王介甫显然对他的藏书十分好奇,四处翻阅。初次见面就如此不讲礼貌,还真是……真是王介甫的惯常作风。何况也不能算是“初次见面”,这位王介甫的熟人中,恐怕原本就有一位苏子瞻。
但还是忍不住抱怨:“教务每次来人检查,都说我放书太多,有承重和火灾的双重隐患。你知道把它们勉强堆齐有多困难吗?”
王介甫不为所动,兴致盎然地捡出一本文献概要:“你也知道只是勉强堆齐?我看你这里走动都费劲,大不了我重新摆一遍……哦?这是什么?”
苏子由到的时候,办公室里气氛和谐:书摊了一地,苏子瞻和衣着古怪的王介甫坐在会客茶几两侧,一起吃苏子瞻的蔓越莓小饼干。
“你不是不喜欢蔓越莓吗?”他脱口而出。
“这果子叫蔓越莓?”王介甫说,“有点酸。但我饿了。”
04
王介甫对于这个世界的苏子瞻观感不错,因为他终于成为了一名真正的老师,而不是在官僚之外兼任完全无益于社会发展的精神领袖——其实王介甫觉得苏子瞻此人本就不错,如果不碍事就更不错了。
虽然料想无论哪个世界的王介甫都必然有一些专横做派,但苏子瞻还是对这位王介甫的故事心驰神往。“那么我呢。”苏子瞻有些期待,“我为你的改革做了什么?”
“哦,”王介甫说,“我们不是很愉快,你要听吗?”
“我猜到了……”苏子瞻遗憾地说,“因为这个世界的我们也没能做到好好相处……但故事仍然是好故事。”
无论哪个世界的苏子由都是冷静的苏子由,不为所动。“所以,”苏子由总结,“你是一个高级公务员,对税收方案有一些独到的见解。每天忙着和意见不同的同事,呃,协商。”
王介甫微微颔首。
“那么有什么方案可以让介甫回去呢?”
“要从理论上给出解决方案,非常困难。”苏子由往嘴里放小饼干。半夜赶来,又听了这许多超出认知的奇怪内容,他感觉有点累,“平行宇宙,说来这也是我的研究方向之一,虽然听起来有点像什么科幻小说……不过建议是不要担心,明天早上应该就会恢复正常。”
“哦?”苏子瞻兴致盎然,“这是最新的研究成果?能不能用我听得懂的方式解释一下?”
“不是研究成果,是《慧星来的那一夜》的剧情。”苏子由,一个冷静的苏子由,偶尔语出惊人,“这只是彗星经过带来的短暂时空错乱——大概。如果不是……那我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05
“你要见见平甫吗?”苏子瞻热心建议,“在这个世界,平甫是子由一个实验室的同事。”
“已经这个时间了,”王介甫抬头往天,苏子瞻扭头看钟,苏子由从口袋里掏表——进实验室不能戴手表,而作为顾问出席重要场合需要戴表——,“还是不要打扰他休息。”
“怎么会?”苏子瞻肯定地说,“他还在跑数据。”
“平甫这么勤恳?”王介甫惊讶之余又有点欣慰。
“唔。”深受科研压力困扰的青年教师苏子由只能说,“这个时代,大家都是这样的……或许并不是好事……”
最后他们还是决定不去打扰其他人,以免为这个世界的王介甫带去不必要的麻烦。
王介甫换上苏子瞻的灰色套头毛衣和灯芯绒长裤,又扎了低马尾。苏子瞻仔细看了看:“好凶。还是很像介甫。”
“我本来就是!”
最后苏子由又把自己的平光眼镜摘下来借他——作为投资顾问苏子由太年轻了,毫无设计感的粗框眼镜能够让他看起来更像一位学者而非跟风投资的小开。
半小时后,他们三个并排坐在吧台前,分别像是:
毕业后在宣德楼找到工作的成功学长(苏子由);
毕不了业,但心态良好的大龄博士(苏子瞻);
大龄博士毕不了业的原因(王介甫)。
“三杯长岛冰茶,多谢。”苏子瞻对酒保说。
“这是什么茶?”王介甫问。
酒保侧目。
苏子瞻改口:“两杯吧,再来一杯白开水。”
然而最后白开水给了苏子由:苏子瞻不能忍受来酒吧而不喝酒,王介甫对于柠檬的香气颇感兴趣(“你不如直接喝柠檬水”,但王介甫不),而苏子由不放心他们。
事实证明苏子由是对的。没过多久,赵顼走到吧台,惊喜地在王介甫身边坐下:“王老师?您提前回来了?”
苏子瞻已经两杯下肚,惬意地去搂校董儿子的脖子:“是小赵啊——”啪地一声,手被王介甫打开。
苏子瞻看看王介甫,王介甫瞪他:“你做什么?他可是——”
没喝酒的苏子由立刻想起来,这不仅是校董的儿子,还是一位封建皇帝。他迅速思考现在捂住王介甫嘴的可能……但中间隔了一个苏子瞻,够不着。
算了,他自暴自弃地想,就当王介甫喝多了。
赵顼看看苏子瞻,又看看王介甫,面露不安。
“他可是——”王介甫用力拍了拍赵顼的肩膀,大声说,“我的学生!我最好的学生!”
赵顼看起来激动又不安,脸红扑扑的:“王老师……”他顺势接过王介甫手里的酒杯,不着痕迹地往远处推了推,小声问苏子由:“老师喝多了?”
“对。”苏子由也把苏子瞻剩下的半杯酒牵了过来,“他说什么,你都先答应就是了。”
赵顼点点头,转身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对王介甫说:“王老师!我真的很喜欢你……”
苏子由再次大惊,发现赵顼身上有股灰雁伏特加的味道!
喝得迷迷糊糊的苏子瞻也大惊:这不是原本的王介甫,赵顼表白错了对象!“小赵,他不是……”
“——研究生也想要继续跟着您读!”赵顼磕磕绊绊地说完,一脸期待地抬起头盯着王介甫。顶灯打在他脸上,眼睛里的光一闪一闪。
没有人能拒绝,哪怕是完全不清楚状况的王介甫。“当然。”他严肃地点头。
“我一开始还觉得……命运让介甫遇到我,说不定是因为……我们有缘……”苏子瞻迷迷糊糊地搭在弟弟肩膀上,伸出一只手去戳同样迷迷糊糊的王介甫,“没想到只是为了让我带他见小赵……”
苏子由把哥哥的手拿开:“这种事,也说不准呢。”
有的人喝完酒会很开心,但也有人会有点忧愁,苏子瞻属于后一种:“唉。真奇怪,我不是很想让介甫走。明明算不上多亲密的朋友……”
苏子由看了一眼旁边鸡同鸭讲的王介甫和赵顼,很轻地笑了一下,打手势叫酒保来买单:“谁说不是呢。”
06
王介甫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窗外传来琐碎的脚步声。“是着了风寒吗?”似乎是苏子由的声音,礼貌而平和。不知道下人回答了什么,他又低声说了几句就离开了。
他本该立刻起来准备议事,但或许昨晚实在太累,似乎着了凉,关节处微微发冷,整个人仿佛一架生锈的弩机。 王介甫又休息了片刻,这才起身。他推开门,决定步行去官署。这是熙宁八年的夏天,彗星已经离开,并且永远不会再来。他走在夏日清晨的官道上,身上仍然是昨日皱巴巴的衣服。王介甫闻了闻袖口,似乎仍然有清淡的、带着果香的酒味留在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