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nd to the far-off 1999

去年之雪今何在?


白居易的梦

关于元白的甜美恋爱已经有太多安利了,来讲一些更浓烈的东西。原本以为元白是父母爱情,没想到已经到了让人觉得不太真实的程度:啊怎样,我知道我们中间隔了半个中国,我知道我们很难在一起,我知道你已经死了,但我仍然爱你,并且将持续且热烈地、永远地爱你,这是我的痛苦,也是我的丰碑。

少年时代短暂的相逢过后,元稹与白居易各自流离漂泊,很少有见面的机会,所以有《蓝桥驿见元九诗》:

蓝桥春雪君归日,秦岭秋风我去时。

每到驿亭先下马,循墙绕柱觅君诗。

天地如此廓大,二人的相逢只能停留在行旅中的驿亭题壁之上。题诗的意象在之后仍会反复出现,但我在此想要强调的是,虽然天地如此廓大,但元白总能在一些幽微之处上演重逢,比如题壁诗,比如梦境。二人用文学/梦境中的相会战胜现实中的分别:

不知忆我因何事,昨夜三回梦见君。

知得共君相见否,近来魂梦转悠悠。

山水万重书断绝,念君怜我梦相闻。

忆君我正泊行舟,望我君应上郡楼。

他们持续地给对方写信,信件中不仅提及自己的梦境,也反复强调与对方的互动:我梦见你行至某处;我想你此时应当正在朝我的方向眺望。于是经由诗人阐释的梦境不再是客观描述,而是二人相会乃至互动的隐秘空间。这种强悍的精神力量让人很难不被打动。

而在白居易后期的诗里,少年时光本身就被描绘成一场梦境,他试图用回忆、用诗歌(诗歌也是回忆)抵御时间的侵袭:

十五年前似梦游,曾将诗句结风流。

偶助笑歌嘲阿软,可知传诵到通州。

昔教红袖佳人唱,今遣青衫司马愁。

惆怅又闻题处所,雨淋江馆破墙头。

梦醒的“十五年后”真如冷水浇头,令人战栗。早年诗文意象被一一重写,佳人红袖,题壁旧诗。更为出名的诗是另一首《梦微之》:夜来携手梦同游,晨起盈巾泪莫收,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同样形成恐怖的对比。

夜深忽梦少年事,唯梦闲人不梦君。你为什么不入我梦来?

——可是,纵然与你梦中相会,又有什么用呢?

白居易给元稹写过这样一句诗:与君相遇知何处,两叶浮萍大海中。我与您的遇合是这样难得,正如苦海中盲龟浮木……世界如此廓大,竟可以容许我们相逢;但我以为元白的情谊不仅是俯首祈祷:人在不可测的天命面前是渺小的,而我们因彼此的联系而伟大。

虽然世界如此廓大,但无论如何,我们一定会在这里见面——“悠悠天地间,不死会相逢。”

PS:二苏唱和与元白确实引人联想,飞鸿雪泥与两叶浮萍,重复出现的驿馆题诗,时间的维度之类。但二苏明显更加自信和健康,大苏小苏都是坚韧的人,足以对抗各自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