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宜昌鬼事》)是一本普通的民俗志怪都市灵异玄幻小说(参盗墓笔记例),二位男性主角各有异性恋婚配,但其情感纠葛仍然惊心动魄(同样参盗墓笔记例)。这里有真正的“如果你消失至少我会发现”,真正的“我来替他瞎这双眼睛”,当然也有轰轰烈烈的掐架和散伙,各自砍下小拇指作为凭证,以及笑着说“他是个笨蛋”之类……不过我想强调的倒不是这对王八蛋如何高调恋爱、高调散伙、高调复合、高调殉情(虽然现在你们知道了),而是,本作男主徐疯会隔三差五管相方王师傅借钱,哪怕就在宣布散伙的第二天早上……家人,生死相依的男同性恋常有,隔三差五借钱然后生死相依的男同性恋不常有!
本作男主,疯子,大名徐云风,乃是一名化工学院毕业生,曾任商场保安,牛奶工,吃软饭的,兼职从事封建迷信活动;男主的软饭对象,王八,王鲲鹏,又名王抱阳,按说也是中政法的正经法学毕业生,在同人图里足以成为一个金丝边眼镜斯文败类,然而留给我的印象只剩下考公失败和搞医疗器械的乡镇企业家。朋友说王疯是没赶上时代的风口浪尖,不然未必不是另一个瓶邪;但可能有点难度,因为连我都觉得土得离谱:盗墓笔记可以和西湖联合做文旅项目、在西湖银泰签售和西泠印社联名,们鬼事呢?难道签售要放在徐疯曾任保安的商场……不过本作(以及本作男同性恋)的好味之处也正在于此:一个相当世俗的故事,商场保安和乡镇企业家,花季雨季(主要是宜昌雨季),青梅竹马(偷用对方的洗发水),边缘恋歌(意思是社会盲流),二十一世纪初的湖北,乱七八糟的人情与鬼事;气质很到位,像粗粝又清癯的江水,以及布满碎石的江滩。乡镇企业家王师傅、畅销作家小徐在夜市摊分享猪头肉包谷酒,七月半凉爽的江风中隐隐透出水腥气。远方江上磷火缥缈,是即将离开的鬼魂留下湿漉漉一瞥。
蛇从革有时候写得很烂,有时候写得很灵;烂的部分全然起点基操:一些很烂的世界起源、更烂的历史新解、烂到不知从何说起的存在主义,总之是试图以一己之力辨析义理、囊括寰宇;而灵的部分则让我面部扭曲有如龋齿发作。看之前两位朋友从不同方向安利,一说是男同性恋高调殉情故事,另一说是所有人向没有回应的深渊虚掷人生的故事,基本可以概括本文值得品味的部分;此外蛇从革对文字确实有很好的把控(尽管的地得不分),叙事距离的控制也令人惊奇:对于网文来说好审美常有(也没那么常有),好的叙事技巧则确实罕见。
最后说一些和本作可能已经没什么关系的事:鬼事的时间线从上世纪末到本世纪初,差不多与三峡大坝工程同时展开,而三峡水利建设也确实是小说中重要的背景。可能因为前段时间刚刚翻阅了《汉水的身世》,读故事的时候我经常会忍不住停下来发呆,散漫地想象:在这十几年间,那些长江沿岸的端公,以及与他们发生联系的普通人的生活,会如何变化呢……鬼事最后一部提到术士在不可挽回地衰落,精妙的法术逐渐失传——哪怕有王八和疯子这样的天才,其实也无济于事;也讲小柳及其宗族守护冉遗两千年不被打扰,和文旅开发商斗智斗勇,而最后冉遗终归要苏醒,在祭祀过后回到长江中去。这些内容与飞速发展的现实形成互文——当然不是简单的环境保护或者代际更迭问题——其中有一种空空荡荡的哀愁:进入新世界时,我们出生时就已拥有、并以为亘古不变的一切,都在飞速消逝。我经常扪心自问,为什么我总是在土和更土之间徘徊,永远无法走出21世纪最初泥沙俱下的十年……但也没有办法!虽然很希望变成更时髦的人,但还是只能在这里翻阅一些十八线小城故事,重温土的一千零一种写法。
离过年越来越近,年味渐浓。天上又在下雪,赵一二天天在灶房里烤火。我也坐着没事,耳朵听着屋外已经下到第四十四万九千六十一片雪花,落在稻场前保坎的牙子上。
“我能代替他吗?”
“能啊,不过你要和他一样,也许会变瞎。”赵一二轻松的说道:“你变瞎就是真的瞎了,你不具备他的生辰水分。他与生俱来的命格,你没有。你瞎了后,所有的法术,都得跟常人一样,一步一步的去学。”
何重黎从水渠桥上走回到鬼街,暴雨更加大了,白日如同黑夜一般。何重黎戴上了草帽、披上蓑衣,站在三十七个长明灯之间。长明灯昏幽的光芒,在大雨里十分的显眼。
申德旭拱手,“这次之后,我就也打算退休,跟长江打了一辈子交道,我想去没有大江大河的地方去住一段时间。”
“那就去西北吧,”萧雪鑫说,“听说那里一年都难得下一场雨。”
“王鲲鹏突然问徐云风:“你今年多少岁了?”
“三十一,”徐云风不知道王鲲鹏为什么要这么问,“你三十二。”
“我们认识十三年了。”王鲲鹏拍拍徐云风的肩膀。然后登船离开,走了。
徐云风看着船上的王鲲鹏,鼻子酸酸的,“十三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