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节出门旅行本身就需要勇气,而去洛阳看牡丹需要双倍的勇气,整个四月——牡丹花期——洛阳的住宿费用是平时的两倍,而清明假期的费用又比四月的其余时候高出一倍。就算对唐朝的长安人来说,上洛看牡丹也是一件清贵的事。我于是和同行的朋友拉了个qq群,群名「混迹长安豪右之间」,头像是一个「穷」字。虽然我不是为了牡丹,而是为了洛阳这座城市本身。
我对洛阳一直抱有歉意,因为提到太多她了,而且多数是胡扯。我写过好多的洛阳,曹丕和曹植的洛阳,王弼和钟会的洛阳,嵇绍和张方的洛阳,他们在太极殿的高台上、北邙山的坟地里、颓圮的城墙上遥遥相望,有时候自愿或非自愿地簇拥在一起,更多时候隔着一段距离拔剑相对:“洛阳的特产是野心家和贵公子,野心家为她厚厚的履历添上一笔,英俊的贵公子为她面上增光,而他们也依赖这样一座浮夸美丽的城市来挥霍才华。”她像一座凭空生出的城市,拿来安放什么都可以,不必有任何顾虑。
上火车前忘了给手机充电,也忘了带数据线。本来一觉醒来就能到洛阳,但不太敢真的睡着,因为定不了闹钟,总怕过站……凌晨四点半,蓬头垢面的我攥着电量只有百分之十的手机,站在洛阳站台阶上,面对被蓝色挡板遮住的火车站广场、几台高大威武的拖拉机、还有电视剧bgm一样的风声,有点茫然。诚然,很多火车站都是如此,但。上洛,这洛是不是太脏了点,这好像不太对。最后在一家通宵营业的报刊亭以30一条的天价买到了数据线,并且说服老板搭上两瓶矿泉水。然后我和朋友一起蹲在公交站脏兮兮的台阶上,相对喝矿泉水等天亮,好乘早班公交去白马寺。
公交开出老城区后,很快就没什么人了。虽然只是四月,洛阳的天气已经非常炎热,公交使人昏昏欲睡。朋友在火车上没休息好,靠在我肩上睡着。春日迟迟,那么安静,公交在土路上颠簸,路两边是杨树和柳树。我有一点点缓慢的难过。隔着漫天飞扬的柳絮,隐约看见前面是一辆孟津到咸阳的巴士——遥望孟津河,杨柳郁婆娑。我是虏家子,不解汉儿歌。
到白马寺站下车,因为人很多,所以没挤进去烧香就跑掉。听到禅房里有师父敲木鱼念经,很动人,想要录下来,又觉得冒犯。出来后随着人流去对面的国花园看牡丹,大概因为离真正的花期还有些日子,牡丹病恹恹的,看不出什么好;整个国花园也仿佛塑料古装网剧取景地,或者什么做到一半自暴自弃的失败旅游项目。尘土飞扬的路边,小贩推车叫卖牡丹种子,以及同样病恹恹的牡丹花苗。
之后坐当地师傅的车去两公里外的汉魏洛阳故城遗址。中间有个插曲:师傅问要不要去二里头看看,我说好啊,没想到只是去了个叫二里头文化广场的地方,而且因为这一趟多收了五十块……也算是进步了!毕竟18年我被直接从洛阳拉到巩义,多花了两百多……之后还是回到故城。考古工作基本结束了,几个重要遗址前立着电车导览的铜牌,已经开始生锈,开发计划大概搁置了好多年。内城遗址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从西阳门进去,沿着与朱雀大街遗址平行的土路走到东北城墙遗址,爬上去捡了一块不知名的瓦片。下来的时候发现城墙切面竟然开放展览(去年这里上了锁),走进去看了看,很阴凉,有种解锁新成就的快乐。之后绕着太极殿转圈——太极殿的挖掘还在收尾。从前的朱雀大街现在已经只剩下一道长满荒草的土墙,适合抚地长叹,“会见汝在荆棘中!”黍离麦秀,铜驼荆棘,本来该感伤的,但真的看见反而很淡然。爬上去可以远远望见永宁寺的塔基——仇鹿鸣老师在游记里写,在汉魏洛阳故城看永宁寺还不如透过陇海线上的火车车窗观察清楚,可我读到这里的时候已经返回上海了。之后和朋友开玩笑,不如来实地推演高贵乡公的死亡之路,我说好啊,那我要演贾充。
住宿定在洛浦公园边的一家民宿,坏处是八点后外卖不能送进小区,好处是坐在飘窗上就能看见洛河。下楼走过去,不过十几分钟路程。第二天上午本来想去首阳山,但终于还是懒得动弹。朋友躺在床上,抱着电脑背锅;我坐在飘窗上,读袁凌的《青苔不会消失》。
晚上一起打车去凯旋广场看娄烨的《风雨云》,带着一杯DQ进场(很不容易,转了二十分钟才找到)。电影晕晕乎乎,一片飘摇,我们都喜欢秦昊。我不久前刚看了《春风沉醉的夜晚》,那是我最喜欢秦昊的时候。看完排队吃海底捞,朋友在排队的空档拿手机写《风与云》同人,之后在活动里抽中了主创的签名海报。
然后走去洛浦公园。我喜欢在陌生的街头散步,因为会产生一种近乎归属感的眩晕。洛阳老城区的人行道很窄,混铺着老式的红色绿色方砖,中间黄色的盲道砖经常径直通向绿植。路砖的纹路是黑色的,因为露天烧烤摊子的垃圾和废水被直接倒在地上,空气里是迷人的孜然味。每条街上都停着卖水果的卡车,小菠萝六块钱一个,不用称重,当场削皮切成四块,我们一人两块,吃完在下一个路口接着买,最后走到的时候吃了二十多块钱的菠萝,两个人手上都是黏糊糊的糖水,嘴里也涩得不行。坐在洛水堤岸边得意地拍照,被网友提醒洛水在隋代就改道了,我怀古怀错了地方。又慢慢往民宿走,一路都是尘土飞扬的水泥板,大概因为这片隶属新城区,还正在建设中。穿过几条隧道,头顶上货车轰鸣,我们站在路边,看自己的影子被车灯拖拽拉长,重叠又散开。奇怪的是这时候我倒突然想起了哀江南赋。王子滨洛之岁,兰成射策之年。岂知灞陵夜猎,犹是故时将军;咸阳布衣,非独思归王子。想起白天曾经路过金谷园路,又背枯树赋:若非金谷满园树,即是河阳一县花。虽然不常读,但我一直觉得赋很有意思,有点像拥有独立世界观的设定,和现实有关,但因为罗列了太多浓郁的东西,又总隔着一层。一路聊了很多,具体内容已经忘光,是一些平和又感伤的东西。之前说喜欢上海,因为上海很大,一个人的生长与毁灭都不算什么;其实更多是喜欢当游客,可以任意来去,可以一个人缓慢地思考和调整,不必担心别的。洛阳的春天很长,又有北邙山,生与死都很适宜,做什么都悄无声息。
在洛阳的最后一天,去邙山看古墓博物馆。旁边的民房前拿红纸写着对联,“流水去将天地事,春风老尽少年人”,从兰亭集序里找出的对子,无情又温存。我们在墓室与墓道之间进进出出,感到清凉,一起读早逝的元怿的墓志,「仪容美丽,端严若神,风流之盛,独绝当时」,他和其他很多人一样,在河阴死去了。
回程坐车经过邙山,周围裸露的山体上层层叠叠的是自东汉到民国的盗洞,令人莫名安心。我一向认洛阳为精神故乡,也无数次想象北邙山的月光。劝君酒莫辞,花落抛旧枝。只有北邙山下月,清光到死也相随。然而倘若赋予了一座城市太多的寄托,就不应当跑去见它:我在洛水边等人时的心情和两年前在天水姜维祠和当地人聊花椒种植、和五年前的夏天走过宝鸡的玉米地时构思一个知青故事的心情一模一样,本质都是略带尴尬的自我感动,和真实的洛阳没有太大联系……空间上时间上,我的洛阳、真实的洛阳、我所钟爱的人们的洛阳并不重叠,可是熟悉的路名地名又让人难以把它们剥离……当真正的洛阳侵入,记忆里的城市就会慢慢褪色淡化。
下午到车站的时候早了点,坐在K记吃掉两个甜筒。河南的饮食我一直不习惯,只有去K记应付一顿:在中国大陆,K记与M记是旅行时永远的后盾。车站竟然也有牡丹!洛阳到处都有牡丹,牡丹在这里就像三色堇在上海一样常见。临别时,我忽然有一点被路边的牡丹感动:如果讲洛阳的底色里有一株牡丹,大概很难反驳,因为牡丹是一种抽象的东西,你相信它是什么,它就可以是什么,哪怕它只是放在黑色塑料袋里招徕游客的、病恹恹的、叫不出品种的牡丹。从前一直觉得洛阳吸引我的本质原因是古墓和北邙,牡丹之类只是色相。然而确实有意思,被重建的古老城市和过去了一千年仍然新鲜的花,难免让人产生错乱感,想起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之类的句子。
无论如何,四月是牡丹的季节,祝牡丹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