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女的死讯自江北传来后,太子越来越频繁地想起她。仿佛一颗雨水滴落在干涸的莲心,那些不足为外人道的恐怖情感荷花般生长拔节,直到攫取他生存的全部养分,直到他走进坟墓。
建康城中每天会诞生八千首诗歌,但没有一首是关于王女的。战乱兴起时她被南逃的父兄抛弃在江北,委身于人,有如断裂珠串上消失的一颗真珠……珠链又被在南方重新串起,而有关王女的一切却逐渐消失,像冬日干涸的血污被春汛冲淡。偶尔能听见冰凌碰撞发出清冽的声响,但那一缕淡红的血色终究是难以追寻。
纵然董狐与太史,也不愿记载这样的秘闻。它本该隐藏在烛火背后的阴影里黯淡下去,直到某天国祚倾移,和无人问津的藏书一道散落在纷乱的马蹄声中;然而太子毕竟是多情之人,不可避免地对这一桩不伦的欢爱怀有超出寻常的眷恋,以致深深影响了身心建康。帝国年轻的继承人听信谗言,剖出忠臣的肝胆做药引、用孩童的鲜血滋养药材,但还是日复一日地咳血——那种令人害怕的形状,竟同王女生前一模一样。
他在病中接见报丧的北地来使,对方很抱歉。“那么,”已经成为皇帝的太子沉吟片刻,若有所思,“她去世时,穿的是什么样的衣服?”
来使与朝臣都目瞪口呆。
太子勒令工匠模拟北地的样式修筑高台,穿着贵族女子的衣饰于其上徘徊,希冀找回吉光片羽。
因为他是一位容貌俊美的太子,所以这很快被视作一种崭新的风尚。
太子的身体一天天衰弱下去。
他不再起舞,杀掉为他奏乐的北地乐师,回到点着炭盆的宫殿中,开始为自己编纂文集。
太子曾经在梦中抚摸汉水南面的垂柳、听闻洛河之畔的叹息。他把这些编进文集,交由东宫的文学之臣整理传抄。衣冠锦绣的年轻人们交口赞叹:太子的好文章,真正称得上朝成暮遍、独步江左呢;只有一个充任记室的寒士为之泪下。他是南人,祖上有巫祝的风俗,至今在节日里以古老的歌舞取悦神灵。触碰书简的瞬间,他藉由神明的力量看到这段故事,流着泪感慨:“人间的悲欢已经够浓重,又何必向方士探求呢?况且东海的三座仙山是如此虚无缥缈,武皇帝九华帐下的返魂之香也难以寻觅……”
残暴而悲伤的太子听闻有人在阅读文集时落泪,感到高兴,将他升作侍从之臣:“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和人说过话了。”
他们在一起讨论诗歌与命运,因为也没有别的可说。
那一年冬天,大雪纷飞的夜晚,太子忽然急招寒士入宫。他在台城的高阁写完最后一首诗,仰面倒下去。
寒士站在不远处,听到一阵似笑非笑的干咳,是血沫从喉咙里涌出来。
太子死后一些年,台城沦陷,不再贫寒的寒士也被抓住。起初对方听闻他的盛名,相待以礼,请他写檄文。领头的正是王女的小儿子, “那么多的藏书,都被毁掉了。”他颔首微笑的神态带着点不合时宜的南朝式感伤,允诺的样子又全然一位雄才大略的北地君王。这两种气质在他身上郁结成纷乱的一团,令人很难不动容,“您愿意留下吗?”这是该本来一段佳话。
寒士本打算写下些什么,可惜在粮食短缺时被当做军粮吃掉,没来得及留下任何记录。而最后的知情人,王女的小儿子,在混乱中被他更为果决的哥哥绑去,烧死在北上的途中。故事在火光中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