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nd to the far-off 1999

去年之雪今何在?


了不起的徐霞客

徐霞客是江阴人,往上三代都在本地开厂,做土木和建材,家境介于殷实与豪富之间,在本地享有名望。他爸徐有勉在土木最赚钱的那几年亲自开了一家沥青厂子,不分白天晚上泡在厂里;与此同时徐有勉也并未忽视儿子的教育,每天亲自接他上下学、检查当天小测成绩,于是徐霞客的童年是一个充满焦虑与焦油的童年。

后来考大学,家里自然要求他学土木以继承家业。徐霞客一个平平无奇的苏南少爷,普通聪明,吃不了苦,只因为高考前看了太多的《孤独星球》,暗自决定去学旅游管理——虽然并不知道这专业究竟学些什么——偷偷更改了志愿。结果出来后被家里大骂,企业家徐有勉拎了菜刀,而专精管账的母亲也失望,讲话掷地有声:徐霞客,你是个不负责任的人!本地亲戚轮番上阵和稀泥,和出的结果是:孩子还小,还不懂事,长大就好了;再不济也可以考公……他不是有个姓季的远房叔叔在省交通厅吗,逢年过节大家也有面子上的往来,不妨把这往来做得更实一些?说来今年的葡萄过季了没?是否该寄两箱去?徐霞客听他们吵架,觉得无聊,因为知道父母不会真的像放出的狠话那样断绝关系或者不给生活费……只是会永无休止地吵架。而他作为苏南卷逼家族中不太卷得动的一个小孩,已经非常、非常习惯旁听吵架。

上大学的第一个学期,因为在学校附近旧书店同时看上合订本《孤独星球》,徐霞客认识了隔壁广告系的唐寅。唐寅,苏州人(自我介绍时会说自己是吴县人,但吴县早就被并入苏州;同理隔壁文博系的倪瓒老师坚持自己是锡山市人,但锡山八百年前就撤市改县了,于是他永远在填报系统里习惯性查找并不存在的故乡),画得一手漂亮的桃花扇面;据说从前是美术生,联考时惨遭换卷,遂没有过线。他是上下三届都会闻名的、以聪明和不守规矩著称的学生,得知联考分数后仍然坚持参加校考,狂妄地艳压同届……然后回来补习文化课。以他的聪明,如果早些回来复习,就算纯靠文化成绩也该有更好的去处。徐霞客为他的才华惋惜。

第二学期,他们同上一门思政水课。该课自诞生以来历年都是开卷,因为实在乏善可陈;近年学风随党风一并转严,本地二流高校遂争相改为闭卷,以示党风党性与教学尊严。徐霞客与唐寅就读的院校介于一流与二流之间,又居于自由主义猖狂的地界,加上远离京中,于是犹抱琵琶半遮面,于两年前将教务网站上的课程信息改为闭卷,线下却行开卷之实,允许查阅资料。如此做法,京城特色理论与当地特色实践结合,大家教学相长,其乐融融。不想这一年京中特使南下视察,校园风纪陡然转严,临时通知改为彻底闭卷。此时距考试只余三天,不少同学铤而走险……惨遭落网,其中就包括带小抄的徐霞客,以及直接带课本的唐寅。

原本都要开除,但开除学生太多,面子上实在看不过去,于是酌情处理:夹带可以赦免,而唐寅这等大摇大摆的不法分子实在可恨,罪无可恕。于是徐霞客档案上留下一次记过,唐寅则强制休学,但保留学籍。他们一齐站在走廊上等结果,徐霞客……说实话松了一口气,因为终于可以和家里人交代;而唐寅大怒(面容平静,但徐霞客从他的眼神看出来了),走进办公室,宣布自己决定就此退学。直到徐霞客大学毕业前他们都保持联系:唐寅去了本地一家复读机构,连续三年,靠优等生奖金过活(他每一年都能考出大市前五的成绩)。攒够一百万之后,我就找个地方画画,唐寅如是告诉徐霞客。第三年他突然注销了所有网路账号及联系方式,人间蒸发。徐霞客知道他的每一笔奖金收入,算了很久,认为他尚未攒够那一百万,颇担心了一阵。但也没有别的办法,他们甚至没有留过通讯地址。

上大学的第一个暑假,同学们去桂林实习(其实就是玩),而徐有勉勒令他回家考驾照。抗议也行,不抗议也行,徐霞客选择不抗议,因为记过的事本来已经和家里闹僵;也因为只要一次通过,就还赶得上实习的尾巴。科一非常容易,被称为“司机德”,意思是用常人的道德水平和脑子思考一下就能过。徐霞客有常人的道德和脑子,所以迅速地过了;至于科二科三……不知为何,一切都很完美,除了下车时总忘了拉手刹。如此反复两次,路考大大失败,实习也全然错过。

桂林实习即将结束的那天,朋友圈满是青山绿水,而徐霞客被徐有勉拎着与他从未见过面的小叔叔季梦良在本地一家以昂贵出名的饭店吃饭。云南的菌菇汤,一小盅足足八十九块。席间宾主尽欢。季孟良在省交通厅工作,看起来斯斯文文,很有一些书卷气。他曾经是天才少年,现在是天才中年,前途无量,又很挂心家族中的后辈,徐霞客也找不出他有什么不好的地方。徐有勉去结账,勒令徐霞客向季孟良好好讨教(原词更为谦卑)。季竟也很喜欢这位不喜欢说话的远房侄子,和他聊自己大学时候曾经主办过校园刊物(“真是老早的辰光!”),讲了两句,笑一笑,静静地抽烟。很多年以后他也离奇消失,不知是逃去海外,还是真的如传言所说被秘密枪毙。

烟味很呛人,且当面咳嗽不雅,只能憋着,于是直到睡觉时徐霞客都总感觉肺里难受。第二天就是新一次路考,教练终于不堪其扰(因为败坏了他的名声):你不晓得可以给交通员塞钱的吗!徐霞客目瞪口呆。他看着目瞪口呆的徐霞客,忍无可忍:你不会塞,把钱给我,我替你送!于是斥资两千,终于通过。驾照寄到家里的时候徐有勉非常满意,似乎黑色小本本代表着一种令人满意的生活。

驾照是徐霞客成年后第一张通过考核得来的证明,他可以借助它游山玩水、公务出差……但它最后的用途是给喜欢闯红灯的徐有勉扣分。因为徐霞客发现自己并不喜欢开车。他长大了,从政治考试闭卷的二流学校毕业,在陌生城市找到了一份与之相符的二流工作,收入来源三分之一是工资,三分之二是来自故乡的商铺租金。苏南少爷仍然有很多无法解决的困惑,但他起码可以决定:不买车,而且不开车。一摞一摞的孤独星球堆在飘窗上,不会再有人翻开它们、细心折角、用直尺划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