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nd to the far-off 1999

去年之雪今何在?


就在这里读诗!2022版

孔绍安

人读多了盛唐及以后的诗,转回去看孔绍安虞世南也很容易被震撼:上来就金汤既失险,玉石乃同焚,其实是很严重的忧生之嗟和前路茫茫!但真的写下去却都很清淡。

看孙万寿和孔绍安,好喜欢好喜欢你们初唐人写诗,好端庄,所谓丽以则也是。隋末唐初的大家普遍有一个已不可望、唯有堕泪的乡关(顺带我觉得乡关、堕泪这样的词就很初唐)……也不是恐惧忧伤,只是清晰地感知到一个世界、一个时代的离去。这种感觉直到青年时代的王维身上还有回响。

我喜欢我们陆机和喜欢孔绍安可能是出于同一个逻辑:人突然被甩进一个全新的环境,考虑如何在保有自我的情况下生存。当然我们陆机比孔绍安的处境更容易一些,所以也显得更“志怀霜雪”……孔绍安除了侍宴咏石榴有委婉含蓄的情致(意思是甚至可以读出给领导陪酒那种感觉,真诚、漂亮,但其实是体面的讨好,领导看了会笑然后你也得跟着笑),别徐永元秀才也非常动人的,是普通人转蓬似的情绪,微微露出一点哀戚。

姜夔

姜夔写东西质感很微妙,更像是半透明的绿色花萼;没什么味道,冷冷的,非常安静和孤独。跟别人形容:他在除夕的晚上告别接济他的朋友,乘小舟回到自己家中……是这样的时候写的诗。

看到“春尽可还京”。突然意识到很久之前,如今更多作为审美对象而存在的季候居然被视为一种客观的时间标准。同理还有被用烂了的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之前听苏枕书讲京都风物,也有相似的感动:在技术尚不能够将时间完全框定、或者说时间的“损耗”仍旧存在的时候,人竟然是依靠体感来确认时间流逝的:寄信时说“此刻我的窗边栀子盛开”,拆开信函或许已经是饮用菊花酒的节令,但信上仿佛真留有一段初夏栀子的清香。

看一些写扬州苏州无锡杭州的诗,里面好多好多的桥,赤阑、飞骑、垂虹、望山、映波、兰溪、跨虹。想到一个知名影视布景,窄窄的长街,上面架着层层叠叠的、涂着朱漆的虹桥。其实蛮好看,很刻板印象东方,似乎也可以写进《看不见的城市》:一座建在桥上的城市,也是一个……巨大的剧场,每座桥上许多悲欢。结束后演员相对躬身行礼,缓步倒退至虹桥两侧的幕后,换上新的故事。异乡人从桥下的长街经过,无法停留,只能一直一直向前穿过,观赏万花筒一样破碎的剧本。

韩愈

我,当地较为低俗一个女的,看韩老师,看来看去就喜欢越女一笑三年留南逾横岭入炎州。这个语感很张鷟,讽劝的意思其实不显,要说侠义恩仇,也颇有限;倒是陡峭的剧情发展很像什么吊诡的唐传奇……一开始离家远游,然后被蛊,再然后又突然出现一个神仙(不太慈眉善目)试图提溜你啥的。

我们坡

不管翻多少次还是很喜欢坡写给钱勰的临江仙。第一次看到是中学,老师问大家喜欢哪句,说自己最喜欢“依然一笑作春温”,尽管经历了这么多的事,但只要与朋友相遇,竟真可以付诸一笑!那时候我比较喜欢一别都门三改火,天涯踏尽红尘:天上星星规律的移动,和地上的人漂泊的运命这样被放在一起,让人觉得自己只是很渺小的一部分,感到奇怪的安慰;后来读到更多,知道无波古井有节秋筠其实也是白老师写给元老师的,很喜欢,仿佛坚韧悠长的隔代通梦;再后来某天突然意识到按年谱看“天涯踏尽红尘”是真的,坡和他的朋友真的在大地上永无止境地布朗运动……再再后来我自己也不得不到处乱跑,在不同的夏天和好多朋友告别,夜里在不同的阳台上喝酒,会经常想起来这个,淡月微云,樽前不用蹙眉。

我们伟大诗人李

翻到爱子临风吹玉笛,美人向月舞罗衣,总觉得临风吹玉笛、向月舞罗衣的,都是垂鞭醉归的少年将军。

伟大诗人李确实有点,额。如果他为谁写诗,虽然写的其实都是自己,但收到的人很难不爱上他……伟大诗人李:谢邀,我心有宝剑,何处不是延陵?(悬剑批发中心.ver

元稹

金埋无土色,玉坠无瓦声。剑折有寸利,镜破有片明。喜欢,大声赞美!那个长安一昼夜,死者如陨星,味道也很正,很冷峻,很元!

宋老师

到今天也很喜欢宋老师!为君持酒劝斜阳,且向花间留晚照。打字到这里发现自己总是很喜欢真诚的祈请,所请之事、祈请的人如今都已经消失,但言犹在耳:这春光多么地好啊!所以……请你慢一些走吧。

好喜欢诗歌中的问句,感觉是对读者的邀请。宋老师“浮生长恨欢娱少,肯爱千金轻一笑”,是最真诚、最幸福的青年(因为已经不再老去),伸手邀请千年之后的人进入春日中的、永不落幕的宴会。

柳永

“露华倒影”原来是带露之花的水中倒影!一直下意识觉得是露水中映出的、尘世的幻影……尤其结尾那个渐觉云海沈沈洞天日晚,看起来就像华胥之梦的收梢。

类似的误会很多。以前读大榭老师,原句岩下云方合,花上露犹泫,本来是很安静玄远的感觉,但记成了“岩上云方合,花中露犹泫”,于是想到的画面类似安期生躺在三生石上睡了很多年的午觉,然后被花瓣上滴下的露水叫醒……之类。

范师傅

州桥真是好诗,揽辔录也真是好文章(如果能算文章的话)。揽辔录的感觉类似纪行大赋,先人故事、旧都风物、所见即事杂糅在一起,同时展示了同一地理空间中的两个世界:现实世界,以及典故与追忆构造的理想世界。那么州桥从结构上来看,就是乱辞了……

关于“南望王师又一年”及“几时真有六军来”:从内容上看其实很无聊,是一种使金文学惯例。倒是韩元吉使金,为探察敌情一类缘故与当地人“反复私焉”,然后知道中原人“每恨吾人之不能举”,这个细节比范和陆都真实,不知道有没有人在诗里写过这种复杂心情,总觉得这个宋诗写起来应该也很便宜。韩是陆的亲友,大概也应该和他聊过类似的内容。

李益

背锅,突然想到妖猫传的白居易。那个白真的是一个非常好的角色,除了不白以外。他太浪漫太虔诚,是盛世离开的倒影,其实说像李益更合适。白的长恨歌说到底不是追忆,也并无悲伤,相当理直气壮。

李益给我的第一印象当然是,几处胡笳明月夜,何人倚剑白云天!非常梁羽生的诗。后来知道他本人的故事,更觉得好玩。大历年间的李益,比较年轻,傲慢又自负,人品也很可疑。别人叫他「文章李益」,可能也会当面反驳:叫我便叫我,何用文章?那么他在燕赵追逐的应该同样是……李的倒影!当然本人不会承认就是了。最后终于被叫回中央,又得意又失望:总有一天,我会比李更伟大!但心里另一个声音在悄悄地说:不会再有李那样的人了。